居家主义者的物质生活

游击队女孩 发表于 2005-05-08 22:27:40

居周刊·专题

  星期五下午,我在路上遇见我的朋友法国人李安。先是两道硬朗的金色眉毛,然后看到高大的李安像一只巨大的鹰,正鸟瞰我们的城市。
  我们站在马路中间,李安举着相机告诉我,“我去拍一些照,成都很多地方都拆掉了,越来越少……”他指了指不远处正在拆迁的菜市场。我呢,我去买了点东西,然后回家。李安看见我手里拎着的东西,“你买了书,还买了菜——很好,非常好!你买了书和菜,然后回家!”
  他为什么要说“很好!非常好!”呢?
  最记得张爱玲的婚书上两句“现世安稳,岁月静好”——买菜就是安稳与静好的一丝闪光,倘若连这点基本的物质情趣都没有了,生活恐怕就紧张得乏味了。
  我和李安在成都的仲春傍晚挥别,也和暮色中的菜市场们告别。
  也许,明天我们的菜市场就要拆除,再到哪里去买那美味的“五香兔脑壳”?而李安这可怜的法国孩子只好对着照片,怀念他所喜欢的这个中国城市最后的市民生活……



  我们是地道的成都人,正宗少城花牌坊住家。
  从我们家的蔷薇篱笆缝隙望出来,是那些买菜的人,拎着花布兜或一尾大鲤鱼。若是有大人领着,出了篱笆门走上十来米就到了巷子腹地的菜市,卖切面的有三家,卖鸡蛋的又有好几个摊子(偶尔也有乡下打扮的老妇人提着篮子来兜售“土鸡蛋”),新鲜蔬菜从城外茶店子拉到这里只要一个小时……又有卖冰籽、香草叶的干杂铺,灰暗得如同早期港片里黑市所在。
  剐黄鳝的人是我的仇敌,他总拿血丝呼啦的黄鳝骨头来吓我,又说如果小孩子不听话黄鳝拿回家炒了还会钻进肚皮活过来……
  每家的主妇都与菜贩是熟络的:今天的新鲜菜一定是隆重推荐给老主顾的;又譬如跟别人要在秤星上玩上点花样,熟人却自然是不同的;再有谁家有了远归的亲人,那么今天的这顿饭菜老板是要做半个东的……
  家长里短的话也是在这里传播的。难以想象缺少了菜市场,主妇们的生活会是什么样——这是她们社会活动的一个重要场所。



  我又曾在北京住过几年。先是住在高科技的中关村,花了一个多月才找到一处地下室里的菜市,室内菜市最大的特点是有营业时限:一到下午六点就收工。经常下班就朝菜市一路飞奔。久而久之,菜贩也认识我了,总笑嘻嘻地议论“这姑娘今天穿裙子,难怪跑得慢些……”
  为了买菜方便,为了全面实现我的小女人家庭生活,我毅然搬家,就图有个近便的菜市场。每天清早沿着林荫道溜达到早市附近选新鲜蔬菜水果若干,又散步回去,来回也不过二十分钟,很是惬意。(早市是北方特有的一种市场,通常白天另有他用,只在清晨五点到八点营业,售卖最新鲜的蔬菜、水果、肉类。)
新家又有一个好是处于生活氛围比较浓厚的区,附近的室内菜市营业到晚间九点,所以下班也来得及去大大采购一番。
  慢慢地,我发现买菜有一个特别的好处:就凭着这小小的活动,搬家不到一个月,方圆一公里的人们都混了个脸熟。虽然是一人身处异地,一到回家的时候也有种亲切的感觉——这就是所谓的社区了。(而那些没有菜市场的社区是什么样,我却想象不来。)

  有时候又爱看小说、电影里的菜市。天下人的生活各有不同,但孔子说“饮食男女,人之大欲存焉”,爱情是艺术中不灭的主题,饮食则是难以回避的细节。
  电影《天使爱美丽》里爱米莉家楼下有一个小菜摊,不大的地方只有一个卖主,从洋白菜到做面包用的酵母粉应有尽有。爱米莉和邻人经常的社交活动就发生在这里。菜老板经常侮辱口吃的混血雇工,街坊邻居于是忿忿不平乃至拔刀相助。
  也在法国(法国人最爱吃,没错!),大作家左拉的小说《巴黎的肚子》写当年巴黎中央菜市场的一群凡夫俗子芸芸众生。小说故事很严肃,讲革命的,不好看;好看的是里面的饮食男女,光描写鲜鱼贩子的摊位就花掉几千字,真真是把死鱼都写活了。又有面包师傅的油光粉面,熟肉铺子的肉欲横流……只逼着人感叹“住在菜市场附近的人,有福了!”
  还有就是赫赫有名的香港情色片大导梁德森作品《完全饲养·三》中活色生香的香港菜市——清纯性感兼备的女主角终于适应了香港的地下生活,从被幽禁的日本女生转而成为一名准本港少妇,出没在芦笋、石斑鱼和西红柿之间,红润的小脸透着健康与满足……
  且不论是日常生活、革命时期还是私秘的性爱空间,都离不了柴米油盐、一日三餐。倘若有一天,菜市要从我的生活里消失,岂不是日子没法过、革命没法搞、恋爱都没得谈了。



  我常常想,对于成都人这样自由散漫惯了的居民来说,要改变他们的买菜习惯真是非常难以想象的一件事。不论环境如何变化,菜农总是凭着习惯把菜拉到几十年来卖菜的老地方,以罚款为基础的管理并不能彻底扭转他们的观念;而居民们则更有着一种几乎类似于骄傲的固执——我几十年都在这里买菜,难道买个菜也妨碍到谁了吗?而更常见的是,即使有了新菜市,人们还是像梦游一样下意识地来到老地方。
  不论市民的心态如何,遍布全城的沿街菜市都正或即将进行拆除。
  当我们看到蹲在瓦砾堆上铺开了菜摊、有着古铜色面孔的菜农,看到步履蹒跚的老人家几十年如一日拎着篮子来到菜市遗址——也许意识到这一点并不迟:我们的菜市仍然有生命力,目前所进行的改造也许还欠着点什么。
  菜市场——字面上是个鸡毛蒜皮的玩意,但却关乎城市规划的整体。菜市场改造有一个底线,就是人文关怀。这个人文关怀不是口头上的,而是直接会跟开发商的钱袋子相关。居住,正在改变着中国人的生活;居住,是不是也应该考虑一下成都人内心那些顽固的买菜情结……

  温暖的2004年春天,我在这我深爱着的城市期待着一些珍贵的瞬间能保留下来,延续下去。当数以百计的沿街菜市场正在被拆除,我真的不愿意过多地留恋这过去时代的市民生活,我接受——这瑰宝已经老去。但我更希望慵懒、缠绵的成都把她多年来散发着的魅力洒落在青菜、豆角之间,洒落在即将矗立在城市各个方位上崭新、明亮的菜市场中。
  “我想住近菜场,我是居家主义者,我要过物质生活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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