la repentie

   如果苏格拉底活着，他一定不会赞成节约。
   苏格拉底，这位伟大的希腊哲学家，生命力量的赞美者，面孔酷肖野兽的家伙，他拥有一具异常优秀的肉体。柏拉图《会饮篇》中记载，他像条铁打的汉子，一台精力无比充沛的机器，困倦和烈酒对他毫无影响。在把酒量最大的人折腾得精疲力竭之后，他若无其事地来到广场，凭借熟练的修辞学技巧把辩论对手驳得体无完肤。
   甚至，他惊人的生命力还体现在对环境条件的非凡抵抗力。在最冷的时节，所有人都必须穿上三层皮袄才能出门的日子，他依然穿着日常的外套，赤脚，在冰上走得比那些裹严了脚的人还要从容不迫。
   对苏格拉底来说，非凡的体魄与令人生畏的机智是一体的。伟大的思想只选择优秀的身体作为栖息之地。高强度的思维活动必须由能量充沛的肉体来承载。
   肉体先于一切存在。更进一步，人类一切希奇古怪、自命天才的念头都只是从黏乎乎、软绵绵的肉中生发出来，轻视肉体的倾向是十足幼稚的。因此，尼采会说：“你肉体里的理智多于你的最高智慧中的理智。”是的，饥饿的人会凭借肉体的本能找到活下去的办法；只有过分愚蠢的人才会不听从身体求得生存的指令，他们会被饿死。
   如果人们在谈到节约时，不首先肯定欲望，那么这种以节约之名的道德将导致欲望的被扼杀。那些无原则倡导节约的言论是危险的，甚至是怀有反生命的阴谋。正因为欲望具有所向披靡的力量，虚弱者因恐惧而向欲望宣战。扼杀欲望，仅仅为了预防它可能带来的不快后果，就好比一个愚蠢的医生，给头疼病人开出砍头的方子。这是一种“精神的贫困”：摧毁欲望就意味着摧残生命。
   因此，如果人们必须节约，那么必须首先明确这种节约是在欲望的统摄下。节约只是一种技术手段，而决不意味着将改变人们对生活的积极态度。必须小心防止“节约”成为一种虚伪的道德装饰，防止懒惰在虚荣心的引诱下说出“节约”的谎言。没有什么比道德的“母牛”和良心安宁的“肥腻福气”更可耻的。
   只应赞成一种节约，那就是为更好的满足而选择的一种策略，这种节约必须给出一张能够兑现的期票。节约必须以满足身体的欲望为基础———不论是精神的享乐还是肉体的享乐，都需要身体本身的参与。连结于人与享用物之间的，是人类自身的欲望之力。这种力量是人类社会前进的力量。必须小心培植这种力量。
   甚至，可以说，对于充分珍视生之欢乐的人来说，节约是一种必须，是一种本能。短暂的欢乐是容易的，但持久的、高强度的、有质量的生活，必须小心经营才能够获得———人们必须小心不能饕餮，那将使味觉退化……活下去，在平淡乏味的一天又一天里，保持着对生命的强烈渴求与激情，才是真正考验人的事情。
   因此，学会如何有节制的生活，学会如何在这个地球上找到自己的位置，学会自知之明，才是人们真正的任务。而不是打着一面“节约”的大旗，假惺惺地装作是无辜的、不知情的受害者之一。那些被砍伐的森林、被偷猎的动物、被无限挖掘开采的矿藏，它们没有报纸和电视，它们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当然，它们也无法在这面“节约”的大旗褪色之后，迅速地又换上“豪奢”的新口号。
   如果苏格拉底还活着，他会对我们的“节约”行动笑掉大牙。但一个反对节约的苏格拉底并不恶毒。路过城邦的相术师对苏格拉底说，他兴许是个怪物———他心中隐藏着一切恶习和情欲。而苏格拉底只是答道：“您了解我，先生！———这是真的，但我要成为这一切的主人。”